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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1日，北京人艺发布讣告，著名表演艺术家吕齐因病逝世，享年101岁。

根据生前遗愿，丧事一切从简。

对于一个在舞台上站了大半辈子、又在荧屏上留下过“陈主编”和“关师傅”两个几乎无人不知角色的老人来说，这样的告别方式，恰如其人： 不喧哗，不铺张，把所有的动静都留在了角色里。

吕齐原名吕常祺，1925年8月出生，祖籍山东。

他并非一开始就注定吃演员这碗饭。

少年时代因时局动荡随家人南迁，1947年考入南京国立戏剧学校，这才正式踏上了演艺之路。

1949年参军，成为部队文艺兵，次年在话剧《保尔·柯察金》中塑造朱赫莱一角，被授予功臣称号。

1954年，他从部队转业，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，从此与这座剧院、与话剧舞台结下了大半生的缘分。

在人艺，吕齐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称号—“戏痴”。

他一生参演了七十余部话剧，从《雷雨》里不起眼的仆人，到《北京人》中的袁任敢，再到《吴王金戈越王剑》中的越王勾践，每一个角色都被他当作一件需要反复打磨的器物来对待。

但真正让他被记住的舞台形象，是《伊索》中的那个奴隶。

伊索相貌丑陋，却拥有击穿时代的智慧与对自由的执念，吕齐的表演沉稳、克制，不靠外在的夸张去抢夺目光，而是把人物的内在力量一层层推到观众面前。

已故表演艺术家苏民曾写诗赞他： “轻送幽默乐无痕，与君交游似饮醇。

”这种“无痕”，恰恰来自台下近乎笨拙的功夫。

刚进人艺不久，他在夏衍的《考验》中习惯性地带着部队歌舞剧的腔调唱了两句，导演焦菊隐当场叫停，说“不够生活”。

焦菊隐让他背上铺盖，去北新桥一家做电盒的厂子，跟老钳工们一起上班体验生活。

这段经历吕齐记了一辈子，后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：“作为一个演员，不进则退，一个戏塌了，再站起来就不容易了。

” 他不是那种靠天赋吃老本的演员，每一部戏都从“归零”开始。

接到角色后，他会在家里一两天不说一句话，整个人沉进去；

有时深夜来了灵感，突然起身表演，把睡梦中的儿女吵醒。

这种在今天看来近乎“不合时宜”的笨办法，是他那一代演员共同的方法论，也是人艺“黄金一代”留给后辈最深的一层底色。

吕齐的感情生活，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，安静到几乎不被外界注意。

他的妻子洪贞媛，1930年出生，早年是华东海政文工团的演员，与吕齐在文工团相识相爱，婚后育有子女。

洪贞媛当过乐手，演过话剧，后来还学了导演，但在特殊年代被迫离开文艺事业，被安排到北京一家工厂做行政工作。

对于一个曾经站在舞台上的人来说，这种被迫的转身是漫长的隐痛。

她把不甘收了起来，转而把精力放在家庭上，料理家务、养育儿女，让吕齐能够心无旁骛地泡在排练厅和舞台上。

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。

两人都靠工资生活，住在人艺分的老宿舍楼里，没有电梯，到了晚年上下楼都成了负担。

1983年洪贞媛患上冠心病住院，吕齐在家做好饭菜送到医院，和儿女轮流陪床；

出院后很长时间，他每天督促妻子服药。

1986年洪贞媛从工厂退休，身材和气质都还在，想找点事情做，吕齐和儿女一起出钱给她报了模特培训班。

此后洪贞媛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老年模特，在北京的T台上走了起来，北京电视台还直播过她的时装表演。

吕齐和儿女去捧场，他节俭惯了舍不得买花，儿女便买好鲜花塞到他手里，让他送给台上的妻子。

1998年洪贞媛做了一次肺部大手术，七十多岁的吕齐依旧每天守在医院照顾。

这些琐碎的、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事件，拼出来的是一段不需要被讲述就已经足够完整的婚姻。

他们的儿女都没有从事演艺工作，过着普通人的日子，在北京定居，晚年时常过来照料二老。

2024年吕齐百岁生日时，人艺院长冯远征、濮存昕等人上门慰问，合影中洪贞媛没有出现，这个家庭对私生活的保护，一直延续到了最后。

吕齐真正被大众熟知，是在离休之后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他把重心转向影视，在《霸王别姬》中饰演喜福成戏班的关师傅，白发白须，戏份寥寥，却用一句“人呐，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”，撑起了整部电影关于旧科班“戏比天大”的那层底色。

为了这个配角，年过六十的他在粪桶和扁担之间体验了三个月，手上的茧半年没退。

而在《编辑部的故事》里，他饰演的《人间指南》杂志社陈主编，则完全是另一种演法。

陈主编坐在主编室里间的那把椅子上，外头大办公室里葛优、侯耀华们再怎么满场飞，声音都会自动降一格。

他身上有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谨慎、圆融，有官场式的分寸感，但底下藏着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善意。

编剧王朔后来回忆，吕齐在片场总琢磨台词，觉得“陈主编不能光说官话”，于是有了那些带着毛边和人味儿的句子。

陈主编不是主角，却成了全剧的“定盘星”，一个演员用最不抢戏的方式，让所有人物的关系有了重心。

吕齐这一生，没有流量，没有热搜，没有“出圈”的野心。

他在舞台上站了几十年，又在镜头前留下了两个足以被反复重看的角色，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回生活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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